日本之旅(一)东京:神保町

我时常思考,为何书会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在这趟旅行中,答案愈发明朗。对于个体来说,一生很短暂,现实的进程以”滴答、滴答“的速度前进。我在街道行走,感受的始终是”当下“这个时间尺度里我周遭空间的景观,汽车的鸣笛、马上变绿的红灯、像雨刷一样划过的人群的面孔、阳光在建筑物上投下的影子。但阅读会带来一种神奇的感受,当我在轻井泽读到正宗白鸟留下的诗句(the beautiful roses,how long will you live, coming here again in a long time, I see no flowers but only thorns),在这种间离中,我探头伸入时空的缝隙,窥见不同时空的切片。永恒的一瞬。

于我而言,旅行就是“生活在别处”,而既然是生活,那便要进入城市的肌理,在看似平常的瞬间,觅得一种新的视角。真正重要的不是看了什么,而是如何观看(the way of seeing)。

这就不难解释,我以一种相当草率地姿态决定来到日本。在长达近一个月的连续工作眼看收尾后,心血来潮地递交了签证,10天后得知出签的同时,我立刻买了票,告知在日本的好友Y,让她迎接我的到来,她此时刚来早稻田大学读研究生。我4年前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,她在北海道大学交换。一种奇妙地回文。

一周后,8月24日,福岛核废水正式排放入太平洋。8月30日,我抵达东京。9月8日,因为一场名为鸳鸯的台风预警,我推迟了原本起飞的飞机,做好了在机场附近酒店穴居的准备。9月10日,我抵达北京。事后证明,等待台风过境的两日,一日细雨,一日阳光明媚。

东京是个大石臼?

1603年,德川家康作为征夷大将军在江户开创德川幕府,开启了日本历史上长达265年的最后一个封建统治时代——江户时代。江户便是东京的曾用名。在江户时代,东京可以划为山の手和下町两类区域。山の手中文直接翻译是山麓,实指地势较高的**武蔵野台地区域,供有权力的武士贵族们居住,为了保障这些贵族的日常起居,人工地将东京都的河流(神田川、隅田川)**的泥沙填成了一块块平坦区域,供手工艺人、商人居住,形成的具有强烈市井文化的街区,便是下町。

从横断面来看,东京的地形就像”すり鉢“,也就是捣蒜用的石臼,由起伏的山の手和下町形成了一个个凹凸组合,在时代变迁中被赋予新的功能和内涵。有位较真的日本人(皆川典久),有感于这种凹凸的变奏,创建了”スリバチ学会(石臼协会)[1]“,专门在东京都心挖掘新的“石臼”,尝试用脚步触摸这所城市在历史变迁留下的痕迹和潜在的记忆,并创造了一个指标系统来刻画一块石臼区域,包括:石臼的深度、D/H(街道的宽度与建筑物的比值)、臼底被包围的程度、臼底的潮湿程度和区域整体氛围。

我在东京的日子,被轻井泽、鬼怒川温泉和日光的短途出游拦腰截成了头尾两端,有意无意间,我这头尾的生活刚好落在一个凹凸组合。

头几天我住在早稻田大学不远的饭田桥,是山の手的边缘,附近是皇宫、摩登的高楼大厦、神田川上巨型错综复杂的交通枢纽;最后几天搬到了谷根千(Yanesen) ,谷根千代表着谷中、根津和千驮木三个街道,至今保留着非常浓郁的下町风情,有点像北京的胡同,巷子窄,屋子矮,节奏慢,遍布着许多上了年头的小店,是“更高、更快、更强”的反面。

书籍构成的旅途——神保町

我的日文是在洛杉矶的小东京(Little Tokyo)学的,上了二十节课,回到北京虽然断断续续地在italk上找只会说日文的日本人上会话课,目标就是创造一个语言环境,但事后证明每周一次课的效果如杯水车薪。我的日语口语与其说是塑料,不如说是一碰就碎的玻璃。好在中国人有汉字打底,加之能够根据英语拼出一些用日文片假名表示的外来词汇,阅读显得亲近得多,大概是易拉罐的水平。因此,每每看到日文书,总是忍不住做起那只用双臂当车的螳螂,不读不快。

以一本书作为旅行的起点,或是旅行的导览,抑或单纯以书店作为落脚点,书籍是我日本旅行乐章中的休止符,将我抽离“当下(now)”这个时空尺度,投入另一种现实。

访日前夜,家里来了客人,大家一起在喝酒聊天,我躺在沙发上翻书。书名是《东京老铺》,一个插画师绘制的东京地区散布的百年老店地图。我对于老舗(しにせ)一直很有兴趣,觉得它们有点像时间的琥珀,结晶在一个物理空间上。我暗自地定下计划,来日本要尽可能多地寻找老铺,希望在见识过足够多的老铺后,提取出关于日本国民性或所谓匠人精神的特征。

没想到正式旅行的第一日,我就放弃了这个计划。因为去了神保町。

神保町是一个古书店街区,遍布了超过180家卖二手书的书店,因1880年代周遭新建诸多大学,催生了教科书的需求。而后发展一百多年至今,期间神奇地躲过了二战空袭的轰炸,许多书店也随着生长百年,形成了有辨识度的性格。以我闲逛时遇见的书店作为样本来大致估计,神保町一条街上书店的平均年龄至少也有100岁,打破了我关于“老铺难寻”的印象。

书店是这样一种存在,书的选择、书的陈列都反映了拥有者的性情,老铺也有变老的方法,某种积习。我很自豪地称自己是神保町这片书海里的拾贝者,且具有识得珍珠的判断力。我最喜欢的书店,叫BOOKS TOKYODO,汉字书卷气一些,叫“东京堂书店”,外观很新,独立的一整幢楼,内里联通一家咖啡厅,叫PAPERBACK。无论是门面或是运营,起初都让我觉得无非是一家同质化的连锁书店,怎么也联想不到是创立于1890年的老铺。直到看到了书本身。

东京堂很有意思,进门的一个角落叫做“知无涯”,里面是奇奇怪怪的知识,一本叫做《中国の死神》 的民俗学实录,2023年7月14号第一次印刷;隔壁就是日本的妖怪实录、东京筑底鱼河岸文化的考察诸如此类。在穿过了许多排书架后,才发现一个电梯间旁边贴着的导览。一共三层,布局反映着性格:第一层谓之“Foresee ’Future‘ of Mankind”——各类最新出版的新书、畅销书,第二层是Grasp “ACT” of Mankind——各种实践之学问如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经营数理化,第三层是Trace ”MIND” of Mankind——各种人文历史地理社会学心理学。在第三层的最里面有个独立的角落,写着“窄路微尘”、“台湾的美好世界”等slogan,显露了书店主人隐秘的政治立场。

神保町的书店很多是中午过后营业,一般到5-6点都关门了。我在东京堂留恋到闭店,不抱期待地在街上漫游撞撞运气,路过一家Bohemia Guild,觉得很亲切,脑子里浮现的是吉普赛的自由自在和嬉皮士的无拘无束;书的品类也符合店名,多是外文和艺术,马路上的露天架上摆放着打折后不满500日元(25人民币)的旧书,杂一些,涵盖市井生活的各方面。我一排排地打量书名,对书做出判断,那个流浪汉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

我最先看到的是一双脚。在扫视到下排最后一本书时余光里出现的一双穿着拖鞋的素足,又黑又脏,而后才向上瞥见书包的裂缝和衣服的线头。他站在我身边,手里拿起一本书。我没有回头,生怕目光交汇后陷入一种说不清楚的尴尬,但心里默默地向他伸出了手,打了个招呼。

我假装自然地离开,笨拙地撞到一块告示牌,上面写着“锈梦诗景(poetic scenary of rusty dream)“,印刷着一幅作品,乍一看是一块斑斑锈迹。心里有些猜测,估计是起名的艺术。但好奇心还是驱使我用蹩脚的日语向店主打探,发现是书店阁楼的展览。看到实物后,赞叹于艺术家这个点子。他将锈作为笔,在铜上作画和写短歌,从而将生锈这个化学现象转化为一种艺术装置,内嵌了时间和乡愁的意向。他后来又把每幅单独的作品视为书籍的一页,按照主题编纂在一起,形成了一本在更长的时间尺度里变化的铜锈之书,我的观看本身便成了一种阅读,让人不经联想起博尔赫斯的《沙之书》。然后就在一旁的介绍册里发现,这个艺术家的另一个点子同沙有关,他将短歌雕刻进了鞋底,在沙子上每走一步就留下了一首诗,慢慢随风消逝。惊异于艺术家有趣的创造力,我记住了他的姓名——今枝祐人,今年才21岁。

[1]https://db.10plus1.jp/backnumber/article/articleid/120/#:~:text=東京スリバチ学会とは、東京都心部のスリバチ,で発達してきまし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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